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幸识光绪督陶官——唐基桐
来源:郴州网 作者:曹隽平 发布时间:2016/12/21

一、初识唐基桐


在临武县,提起同治年间的安徽庐州知府临武人唐景皋,老一辈几乎无人不知,至今合肥包公祠的大门口还挂着唐景皋题写的对联:“凡吾辈做官,须带几分骨气;谒先生遗像,如亲三代典型。”因为关注本土文化,我尤其着意收藏与郴州相关的文物,渐渐的,另一个叫“唐基桐”的临武人进入了我的视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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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在2002年的夏天,我曾在郴州某藏家府上见到过两件署款“唐基桐”的瓷器,一件是唐基桐亲笔绘制的山水帽筒,另一件则是“唐基桐”和“程门”合作的浅绛彩象耳尊,这件象耳尊的主人为光绪年间的江西巡抚刘秉璋(此件象耳尊如今已流出郴州,《收藏界》杂志2009年第1期曾刊文介绍)。唐基桐的落款是典型的董其昌风格,用笔简洁、欹侧灵动,当时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。大名鼎鼎的“程门”乃近代景德镇浅绛彩开山鼻祖之一,而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唐基桐,据藏友说是郴州临武人,近些年从临武流散出数百件浅绛彩瓷器,大多出自于唐府。在临武,唐氏是大姓,约有两万多人,分散在不同的乡镇,就连郴州下属的宜章县、广东韶关坪石的唐家都是从临武唐氏分流出去的。当时我问藏友:“这个唐基桐和唐景皋有没有关系?”藏友语焉不详,说:“可能是亲戚吧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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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年夏天,著名作家、收藏家刘鸿伏先生因为在宜章扶贫,常来寒舍小坐。一天,他神秘的跟我说:“小曹啊,我昨天在你们郴州看到了一个国宝。”我忙问:“郴州还有什么东西能入得您的法眼呢?” 刘先生说:“一个罕见的官窑大缸,清三代的。”“哦,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?”我迫切地问道。要知道,郴州历史上经济文化不甚发达,名门望族很少,民间有价值的文物更是难得一见,不料刘先生说:“唉,老弟,生意没谈成,可能再也看不到这个宝贝了!”我只好作罢。然而,我怎么也没有想到,四年后终于见到这个传说中的国宝,她居然会跟唐基桐有一段深厚的渊源;我更没有想到,因为这件国宝,令我揭开了一段尘封在历史中的秘密,解开了浅绛彩发展史上一个重要的悬案。 http://www.chenzhou.com.cn/


二、结缘唐基桐


2006年的春天,郴州宜章的一位藏友打来电话报喜,他买到了数十件字画。我火速赶往宜章,这批字画非常开门,作者均是晚清的一些名家,如光绪年间岳麓书院的山长徐棼、长沙籍传胪杜本崇、文字学家唐继勋、何绍基之孙画家何维樑等。据藏友说是从唐家一位老太太阁楼上的旧铁箱里找到的,铁箱打开时上面浮着一层碎纸,老太太不知碎纸下面藏有宝贝,所以一共只花了200元。突然,我的眼前一亮,一副落款“懋亭唐基桐”的行楷对联出现在眼前:“积德已自三世种,著书岂计百年非。”出乎意料的是,居然还有一件行草四条屏书法,也是唐基桐的墨迹,节录《吕祖文集卷》下卷之《群仙高会赋》。


唐基桐书法功底深厚,深受王羲之、米芾、文徵明的影响,此条屏笔酣墨畅,行笔刚健有力,结体起伏跌宕,气势奔放,不求工而工,多种风格融合得浑然天成。这两件书法风格不一,和四年前唐基桐帽筒上的书法风貌也不一样,但落款小字的气息却是一致的。奇怪的是,两件作品都是送给“克杰贤内侄”,却最终成了压箱底。我当即买下了唐基桐书写的条屏和对联,此后又陆续购进了唐基桐收藏过的其他书画藏品。


唐基桐家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瓷器和字画?他与唐景皋到底有没有什么联系?唐基桐生前究竟是何种身分,他为什么会有机会与浅绛彩大家程门合绘瓷器?这些谜团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。


三、解密唐基桐


上网搜索唐基桐,倒也有些欣喜的发现,如: 郴州网 - 郴州人自己的网站


浅绛大家程门的《张鸣珂题写山水小册》就有唐基桐的题跋,跋曰:“笠道人余至交也,其志峻,其神逸,故山水脱尽烟火。间作诗词,亦潇洒尘寰,与徐天池、唐六如相仿佛。东南士大夫徒知宝其画,寸纸尺幅,恒争获之,而诗名遂为画所掩。噫嘻,举世茫茫,知音有几,后之识者,当不以为余意为?也夫。已卯(1879年)暮春,懋亭唐基桐跋。”由此可见,唐基桐与程门关系非同一般——“余至交也”,联系到四年前见过的程、唐合作的象耳尊,唐基桐能多次和浅绛彩大师程门合作,可以推测,唐基桐的身分地位应该也不一般。 郴州网 - 郴州人自己的网站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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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外,我还在网上找到了两组唐基桐绘瓷图片,一组是藏友收藏的一对唐基桐绘制的浅绛彩山水琮瓶,另一是唐基桐绘制的花鸟酒蛊。其中琮瓶正面绘青绿山水,崇山峻岭间江水环绕,船帆点点,前景光明,一派生机;反面绘桃花春燕,苍松绶鸟,春燕上下翻飞,活灵活现,春意盎然。琮瓶制作署款年代为“戊寅年”,因酒蛊的底部有“光绪三年监造”的款(1877年)。可见,唐基桐不仅嗜好收藏,而且擅长书画。有藏家根据唐基桐的浅绛彩作品及创作年代,在浅绛彩论坛上撰文,推断唐基桐应该是景德镇御窑厂的画师,还将他列为浅绛彩的一流大家。但是关于唐基桐的具体生平,网上依然没有。


尽管如此,我有一种预感,我离真实的唐基桐越来越近了,机会终于来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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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从宜章回来的一周之后,有藏界的朋友找到我,郑重其事地说:“曹老师,我有个朋友家里,从祖上传下来一个官窑大画缸,不过不太清楚来历,想请你去考证一下。”朋友的话音刚落,我立即想起了当年刘鸿伏先生说起的国宝。当天晚上,郴州迎来了2006年的第一个倒春寒,但我仍旧冒雨如约来到了画缸的主人家。见到主人后,主人自称姓唐,是临武唐景皋的后代,我忙问:“那您知不知道唐基桐呢?”主人说:“唐基桐也是我们族里的,不过是什么关系我也搞不清。”“老人家,要想把这件事情考证清楚,可能要请你带我去一趟临武,看看你们家的族谱。”我恳切地说。“没问题!”老人家爽快地答应了。 郴州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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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天后,我们乘车辗转来到临武小湾唐家。小湾唐家自唐朝以来便定居于临武,繁衍生息,代不乏人,其中最有名的莫过于清道光年间的唐景皋。村里的老人都知道唐景皋,也听说过唐基桐,却不知道唐基桐的生平事迹,竖版繁体的族谱对他们来说如同天书,从来没人仔细翻过。经过族长的允许,有人终于搬来了厚厚的一箱族谱,根据唐基桐绘制琮瓶和酒蛊的年代推断,唐基桐应该是生活在光绪年间,于是,我直接翻开清末光绪年间的族谱。果然,在数千页的族谱中,终于在光绪年间这一段找到了关于唐基桐的记载:


仁敏,景皋四子,官名基桐,号懋亭,生于大清道光二十二年(1842)八月初八日酉时。同治二年(1863)蒙州尊曹考取案首一名……同治三年九月,随皖随侍父侧,商酌具力除弊,于安徽捐局,报捐知县,同治五年(1866),随大营克复湖州,蒙前署两江爵阁督宪李公鸿章保奏,八月二十九奉旨赏戴花翎,七年蒙前江西抚院沈公葆桢委办临江府……光绪二年(1876),奉抚院刘公秉璋委署饶州府景德镇督捕军民府,兼管御窑厂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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历史真相终于在这一刻从我的手中浮出水面:唐基桐是赫赫有名的唐景皋的第四个儿子!1864年唐景皋为唐基桐捐知县官衔,1866年李鸿章为唐基桐保奏赏戴花翎,1868年沈葆桢将唐基桐派往江西临江,1876年江西巡抚刘秉璋委派唐基桐到“饶州府景德镇督捕军民府,兼管御窑厂”,也就是说,唐基桐是清末光绪年间景德镇官窑的督陶官。据唐家的后人说唐基桐告老还乡时曾带回两船瓷器、字画,前面提到的象耳尊当是他上任后与程门合作送给刘秉璋的纪念品,而那个国宝大画缸,估计是唐基桐当年在景德镇任督陶官的时候得到的。


又据唐氏家谱记载:唐基桐在景德镇时,曾碰上发大水,“丁丑(1877),洪水泛滥,镇中几成泽国,乃登竹排,督丁役往来拯人,救活着数万,且散衣施粥,免其冻馁,凡保甲、义仓、育婴、牛痘诸政,莫不次第举行。”由于唐基桐忠于职守,深得当地百姓爱戴,以致于他离开景德镇时,“绅民赠德政牌、伞,立长生碑,乡村老少持香泣送。”唐基桐“殁于光绪十九年(1894)”,享年五十二岁。


四、振兴浅绛彩 http://www.chenzhou.com.cn/


据记载,同治5年(1866),太平军失败后,清政府军机大臣李鸿章筹措13万两银子,在景德镇原御窑厂旧址重建72间堂舍,恢复了御窑厂。唐基桐也正是在“同治五年(1866),蒙前署两江爵阁督宪李公鸿章保奏赏戴花翎”。同治7年(1868),御窑厂重建后,即为同治皇帝的婚礼烧瓷。虽然同治时期社会相对稳定,但皇室烧瓷却很少,新御窑厂亦家底全无,画师们只好以画浅绛瓷维持生活。如程门(字松生)、金浩(字品卿)、王廷佐(字少维)等,此时他们都有作品出现。同治朝画浅绛瓷的作者,除御窑厂那批画师外,少见其他画者。应该说,浅绛瓷在同治时还正处于兴起的阶段。兴起的带头人便是御窑厂以程门为首的画师们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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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入光绪期间,浅绛彩瓷大放异彩。作者、作品非常之多,粗、细兼备。此前,曾有专家撰文探讨浅绛彩在光绪朝振兴的原因,试图找出光绪年的督陶官,却一直没有结果。从唐氏家谱可以看到,唐基桐在“光绪二年(1876),奉抚院刘公秉璋委署饶州府景德镇督捕兼管御窑厂”。因为唐基桐喜好书画,所以他会放下官架子,亲自拿起笔来参与瓷器的绘制创作,藏友的浅绛彩山水琮瓶(1878年作)和花鸟酒蛊(1877年作),即是他1876年就任景德镇督陶官后绘制的作品,无怪乎收藏界误将他当作御窑厂的画师。而唐基桐与程门联手创作象耳樽,并为程门的画册题词,实乃情投意合、惺惺相惜。这一点,令我想起了乾隆年间著名的督陶官唐英,唐英当年也酷好书画,积极参与景德镇官窑的创作,极大地提高了乾隆瓷器的烧制水平。据此,浅绛彩在光绪年间大放异彩,勤政为民、精通业务、酷爱书画的督陶官唐基桐,功不可没! http://www.chenzhou.com.cn/


2010年5月的一天,我接到湖南新宁县藏友陈湘舟的电话,告诉他也收藏了唐基桐的一个琮瓶。2010年7月,我赴新宁开会,顺路到陈湘舟参观,终于见到了原物,该琮瓶上绘山水、绶带鸟、墨竹,山水一面落款为“古木寿深林,西江吏隐画”,下有一个白文印“桐”字;花鸟一面行书款文是“戊寅(1878)冬月写奉艺园太守先生大人钧鉴,小弟唐基桐涂”,印识为“臣印”,臣字款在清代颇为流行,类同于今天的官员们在名片上加个括号和“科级”。


十年来,我一步步走近唐基桐,通过收藏和研究唐基桐的作品,还原了书画兼擅的光绪督陶官———唐基桐的真实面貌,破解了浅绛彩发展史上的一段悬案,此乃我之幸,亦是唐基桐之幸乎?  郴州网:http://www.chenzhou.com.cn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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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作者系国家一级美术师、湖南省群艺馆副院长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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